她没有关闭发动机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，寒风扑面而来，吹得相片的边角翘起。相片的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，她反复看了十多遍：“1996年，天冬满月，生父萧德明抱。”她握着照片的手微微颤抖。三个月前，她陪父亲苏大强回老家祭奠奶奶，在路上经过一个新坟时随口问起：“这是哪家的？”苏大强瞥了一眼，回答：“姓萧的，早就不在村里了。”那时她没有多想。现在，她想起了那块墓碑上刻的三个字，和这张照片上的名字一模一样。她抬头望向菜馆的二楼，灯光仍然熠熠闪烁。石天冬通常这个时候还在打理厨房。她应该下车，上楼，把照片拿给他，问个明白。可是她没有这样做，只是把照片压在膝盖下。突然，有人敲窗，她猛然抬头，石天冬正站在车窗外，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，朝她微笑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。她按下车窗，他弯腰把饭盒递进来：“猜你没吃，给你炖了点汤。”他稍顿了一下，“你回来怎么不上楼？”苏明玉看着他笑的模样，心中犹豫，最终还是没有掏出那张照片。她说道：“刚停下车，正准备上去。”石天冬伸手为她整理围巾：“那你快去，汤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他转身走开，推门而入。苏明玉仍坐在车里，注视着他的背影，看他推门进入，门口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。她把照片重新藏入包中，拉好拉链。在心里默念着：石天冬，你究竟是谁？

苏明玉与石天冬已经在一起四年。她认识他是通过朋友介绍的，说他是个在城里开饭馆、手艺不错的人。那时她刚经历了一次令人失望的相亲，心中对男人渐渐失去了耐心，本想着吃顿饭后就离开。然而，那顿饭让她感到很安心。石天冬不善于花言巧语，询问她的口味，还为她倒了杯温水。离开时，他将她送到门口，说：“下次来提前告诉我，我给你留个靠窗的好位置。”她当时并没在意，后来她确实再次前去，渐渐地，这成了她的习惯。石天冬如同一锅温暖的炖汤，默默无声地关心着她。加班回来时，他总为她留一碗热饭；出差归来，提前把屋里的暖气开好。她从不愿谈起家庭的烦心事，他也不追问，只是默默地准备好饭菜，等她吃完后收拾碗筷。每当她坐在沙发上，听着厨房里水声潺潺，都会觉得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值得依赖的人。在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，姑娘，要找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人。这句话一直铭刻在心。可当她翻出那个铁盒子时，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
那天是周六，她在家整理衣柜换季。她把石天冬的衣柜收拾得整整齐齐，唯独底下那一层从未动过。当天她随手按了按，发现底下硬硬的东西。扒拉开几件旧毛衣，一只锈蚀的铁盒露了出来，她好不容易打开。里面不多的零钱，也没有任何贵重物品，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个牛皮纸信封。照片上是一个满月的婴儿，被一个年轻男人怀抱，男人身穿白衬衫，戴着旧式眼镜，笑容温和。背后写着：“1996年，天冬满月，生父萧德明抱。”她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，大脑一时无法反应过来。石天冬是苏明玉的男友，她清楚他的身世。他曾说自己是独生子，父母去世，只身努力打拼在苏州，母姓石，父亲早亡，连图片都没有看过。他提起父亲时总是轻松带过，“没什么印象，我母亲也早去世。”这些她从未怀疑。可是，相片上的男人究竟是谁？萧德明，这个名字她在记忆中找到了。翻出手机相册，滑到三个月前陪苏大强扫墓的相片，发现右下角模糊的照片中有一块墓碑，她记得当时特意看了一眼：“萧德明之墓。”此时，苏明玉蹲在衣柜前，手握相片，阳光透过窗户洒下，楼下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。然而她的心情却如同被重重一闷，一口气堵在喉间。她把照片小心翼翼放回铁盒，随后又放回了衣柜底层。下午她照常去买菜，晚上和石天冬一起用餐。石天冬问她想吃什么，她随口说：“随便。”他为她做了红烧排骨和清炒芥蓝，都是她爱吃的。饭后他洗碗，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，可她一个字都没 absorbed 进去。那晚她失眠了，翻来覆去，石天冬在她身旁已然睡得极其沉稳，呼吸则是平稳而均匀。她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，洒在他的眉睫与鼻梁上，光影分明。她突然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。

苏明玉并没有急于质问石天冬。她心中明白，一张相片并不足以说明什么。也许萧德明只是他的养父，或是某个亲戚。她告诉自己不要过于猜测，但那个名字却像一根细刺，刺痛着她的心，越蹭越是扎心。于是，她开始关注石天冬的手机。以前她从未有这个习惯，她认为人与人之间存在基本信任，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。然而，现在她忍不住地想要一探究竟。她发现石天冬的微信通讯录里有个名为“姑妈”的联系人，头像是一朵盛开的牡丹花。有一天，石天冬洗澡的时候，她瞥见他的手机屏幕亮起，看到了一条消息：“你爹的坟该修了，你什么时候回去？”